,樱花还没开,焦虑已经像病毒一样在毕业生之间蔓延。,走廊里随时能听到电话面试的声音,图书馆的自习区被考研大军占据。、泡面速食的味道,以及一种无声的恐慌——关于未来,关于离开校园后的去向,关于即将到来的人生分叉路。,收到五个面试通知,全部在第一轮被刷下来。她坐在宿舍床上,对着电脑屏幕发呆,邮箱里最新一封邮件是:“感谢您投递我司编辑岗位,很遗憾...”。,夏芳菲正对着视频电话笑得灿烂:“真的吗?太好了!谢谢王主编,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!”,夏芳菲从床上跳下来,在地板上转了个圈:“荷荷!我拿到了!《风尚》杂志的摄影助理offer!”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:“恭喜。”
“你怎么了?”夏芳菲注意到她的表情,走过来坐在她床边。
“没什么,又一个面试没通过。”邱荷合上电脑,“可能我真的不适合做编辑。”
“胡说什么。”夏芳菲握住她的手,“那是他们没眼光。你记得大二那篇《迟来的信》吗?《青年文学》的编辑都说写得好,他们凭什么不要你?”
邱荷没说话。大二那年,她的那篇小说确实收到了《青年文学》的用稿通知,那是她写作生涯的第一个肯定。但后来不知为什么,编辑又发邮件说版面调整,稿子暂时搁置,然后就再没消息了。
“再试试。”夏芳菲轻声说,“我陪你改简历,陪你模拟面试。我们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工作。”
“你呢?”邱荷问,“《风尚》杂志,是国内一线时尚杂志吧?你要去北京吗?”
夏芳菲的表情黯淡了一瞬:“嗯,base在北京。但我跟HR商量了,可以前半年在总部培训,后面申请调回我们这里的办事处。”
“其实你不用...”
“我想和你在一起。”夏芳菲打断她,语气坚定,“我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。工作可以找,朋友只有一个。”
邱荷的眼眶有点热。她低下头,不让夏芳菲看见。
那个春天,她们像所有毕业生一样,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摇摆。夏芳菲的offer是罕见的亮色,但邱荷的求职之路却布满荆棘。她去了一家又一家出版社,得到的反馈大同小异:“文字功底不错,但缺乏相关经验我们需要更有市场敏锐度的编辑抱歉,这个岗位已经有更合适的人选了”。
四月底,就在邱荷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转机来了。
一家本地的中小型出版社打来电话,通知她面试。面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戴着细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
“我看过你发表在校园杂志上的文章。”女主编翻着邱荷的作品集,“文字很干净,情感细腻。虽然经验不足,但我们愿意给年轻人机会。”
邱荷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:“您的意思是...”
“试用期三个月,编辑助理,主要负责初审投稿和基础校对。愿意来吗?”
“愿意!当然愿意!”邱荷连忙点头。
走出出版社大楼时,阳光正好。她第一时间给夏芳菲打电话,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:“芳菲,我拿到了!华文出版社的编辑助理!”
电话那头传来夏芳菲的尖叫声:“太好了!我就知道你可以!今晚必须庆祝!”
那天晚上,她们在学校后街的小餐馆吃了顿火锅。红油在锅里翻滚,热气蒸腾而上。夏芳菲举起啤酒杯:“为我们都找到了工作,干杯!”
“干杯!”
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邱荷喝了一大口啤酒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她却觉得心里暖暖的。
“那我们还要继续做室友。”夏芳菲往锅里下肉片,“我看了几个租房信息,就在出版社附近的那个小区,有两套房子不错。一套大一点但贵,一套小一点但便宜。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看?”
“好。”邱荷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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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房那天是五月的第一个周六。
第一套房子在七楼,两室一厅,装修很新,有落地窗,采光极好。但月租要三千五,超出她们的预算。
第二套房子在三楼,也是两室一厅,但面积小一些。装修简单,墙壁有些泛黄,厨房的橱柜门掉了两个。优点是离出版社只有十分钟步行距离,月租两千八。
“我觉得这套好。”夏芳菲在房子里转了一圈,“虽然旧一点,但我们可以自已收拾。你看这个客厅,可以放两个书桌,你写作我修图。这个小阳台,可以种点花。”
邱荷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窗外。能看到楼下的梧桐树,还有远处出版社的招牌。
“芳菲,”她突然说,“你不用陪我租这套的。你可以租更好一点的。”
夏芳菲转过身,不解地看着她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...”邱荷咬了咬嘴唇,“你去了《风尚》,收入应该比我高。你可以租更好的房子,不用迁就我。”
夏芳菲走过来,握住她的肩膀:“荷荷,听我说。我不是在迁就你,我是在选择我想要的生活。我想要的是和你一起住,一起做饭,一起熬夜工作,早上一起挤地铁。这些比什么落地窗重要多了。”
她的眼睛很亮,像盛满了五月的阳光。
“再说,”她笑起来,“这房子哪里不好了?我们收拾一下,肯定很温馨。而且离你公司近,你可以多睡会儿懒觉。”
邱荷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感激,愧疚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——夏芳菲对她越好,她就越觉得自已不够好,越害怕有一天会辜负这份好。
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,那就这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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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家那天是六月底,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。
她们的东西不多——四年大学生活积累下来的,大部分是书和衣服。邱荷的十二个纸箱里,八个是书;夏芳菲的十个纸箱里,五个是摄影器材和作品集。
租来的小货车停在宿舍楼下,司机帮忙把箱子搬上车。最后一批东西装完时,邱荷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四年的宿舍楼。
315的窗户开着,窗帘在风里飘动。她想起四年前那个燥热的下午,夏芳菲冲出来帮她解围的样子。想起无数个在天台熬夜的夜晚,想起一起赶论文的凌晨,想起生病时互相照顾,想起吵架后别扭的和解。
“舍不得?”夏芳菲走到她身边。
“有一点。”邱荷轻声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夏芳菲也看着那扇窗户,“但没关系,我们会有新的家。”
新家在老小区里,楼龄大概有二十年了。楼道有些昏暗,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。但打开房门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有种别样的生机。
她们花了一整天时间打扫。夏芳菲负责擦窗户拖地,邱荷负责整理厨房和卫生间。到晚上七点,房子终于有了点模样。
“累死了。”夏芳菲瘫倒在刚铺好的地毯上,“但我好开心。”
邱荷坐在她旁边,靠着墙。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温暖的光斑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第一个月,她们像所有刚独立的年轻人一样,笨拙地学习生活。
夏芳菲学会了做简单的菜——西红柿炒蛋、青椒肉丝、紫菜蛋花汤。邱荷负责洗碗和打扫。她们一起去宜家买了书桌、台灯、书架。夏芳菲还买了两盆绿萝,说可以净化空气。
七月的第一个周一,她们开始了职业生涯的第一天。
邱荷的出版社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,编辑部有六个人,全是女性。主编姓陈,就是面试她的那位。工作内容比她想象的琐碎——初审投稿,大部分是质量不高的网络小说;校对稿子,找出错别字和语法错误;偶尔帮老编辑整理资料。
午休时,她收到夏芳菲的微信:“第一天怎么样?我被派去拍一个新品发布会,好紧张。”
配图是一张自拍,夏芳菲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妆容精致。背景是《风尚》杂志气派的办公区。
邱荷看着照片,又低头看看自已身上普通的T恤牛仔裤,回复:“挺好的,你呢?”
“还行,就是高跟鞋磨脚。晚上回家给你带蛋糕,公司楼下新开的甜品店。”
下班时,邱荷在小区门口等到了夏芳菲。她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纸盒。
“芝士蛋糕,据说很好吃。”夏芳菲把盒子递给她,“今天怎么样?同事好相处吗?”
“还行。”邱荷接过蛋糕,“你呢?发布会拍得顺利吗?”
“还行吧,就是一直站着,腿都快断了。”夏芳菲挽住她的胳膊,“但主编说我拍的角度不错,有一张可以用在下期杂志上。”
她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。邱荷为她高兴,但心里又有点酸涩——夏芳菲的世界,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大,很精彩。而她的世界,还是那么小,那么平凡。
那天晚上,她们坐在新家的地毯上吃蛋糕。夏芳菲眉飞色舞地讲发布会上的见闻——当红的女明星、华丽的礼服、精致的布景。邱荷安静地听着,偶尔问一两句。
“对了,”夏芳菲突然说,“我们主编说,下个月有个摄影展,很多圈内人会去。你要不要一起来?我可以介绍你认识一些出版社的人。”
邱荷的手顿了顿:“下个月...我可能要加班。”
“哦。”夏芳菲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,“那下次吧。”
邱荷不是真的要加班。她只是害怕——害怕那些光鲜亮丽的人,害怕夏芳菲介绍她时说“这是我朋友,在出版社工作”,害怕别人礼貌而疏离的笑容。
她害怕对比。害怕在夏芳菲耀眼的光芒下,自已显得更加黯淡。
但夏芳菲不知道这些。她以为邱荷只是真的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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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夏芳菲的工作越来越忙——经常加班,周末也要出去拍摄。邱荷的工作相对规律,朝九晚五,但收入只有夏芳菲的一半。
她们还是住在一起,还是每天一起吃早饭,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。但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。
夏芳菲开始收到一些邱荷不认识的人的邀约——同事的生日派对,摄影圈的聚会,品牌方的活动。她每次都会问邱荷要不要一起去,邱荷每次都会找理由拒绝。
“今晚部门聚餐,去不了。”
“我要赶一个稿子。”
“有点累,想在家休息。”
拒绝的次数多了,夏芳菲也就不怎么问了。但她还是会跟邱荷分享那些聚会的趣事——谁谁说了什么笑话,哪个摄影师的作品很棒,哪家餐厅的菜好吃。
邱荷听着,笑着,心里却像被细小的针扎着。
十月的一个周五晚上,夏芳菲又有聚会。邱荷一个人在家,煮了碗泡面,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。她最近在写一个新的小说,关于两个女孩的友谊,但写了三章就写不下去了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描写那种微妙的变化——当一方开始飞速成长,另一方还在原地踏步时,友谊会经历怎样的考验。
十一点,夏芳菲回来了。她喝了点酒,脸颊微红,但眼睛很亮。
“荷荷,你还没睡?”她脱掉高跟鞋,赤脚走到邱荷身边,“在写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邱荷下意识地合上电脑。
夏芳菲没在意,一屁股坐在地毯上:“今晚的聚会特别好,我认识了一个独立出版人。她说现在女性题材的小说很有市场,尤其是关于友谊和成长的。我就想到你,把你的《迟来的信》给她看了...”
邱荷的心跳突然加速:“你给她看了?”
“嗯,她说写得很好,问我作者还有没有其他作品。”夏芳菲仰头看着她,笑容灿烂,“我跟她说,你正在写一部长篇。她说等写完了可以发给她看看。”
邱荷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感激?还是生气夏芳菲不经她同意就把作品给别人看?或者,是更深的自卑——夏芳菲已经可以这样轻松地和“独立出版人”交谈,而她还只是一个每天看烂稿子的编辑助理。
“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?”她听到自已的声音有些僵硬。
夏芳菲愣了愣:“我...我想给你一个惊喜。”
“我不需要这样的惊喜。”邱荷站起来,走向厨房,“我的作品,我自已会处理。”
身后一片沉默。许久,夏芳菲才轻声说:“我只是想帮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邱荷背对着她,看着水槽里还没洗的碗,“但我不需要你一直帮我。我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那句话说得很重。说出来邱荷就后悔了,但她没有回头。
她听到夏芳菲站起来,脚步很轻地走向卧室。门关上的声音也很轻。
那晚,她们第一次没有互道晚安。
邱荷在客厅坐到凌晨两点。她打开电脑,看着那个写不下去的小说文档。光标在一行空白处闪烁,像在等待什么。
她突然想起大二那个在天台的夜晚,夏芳菲说:“你要让他们在还能见面的时候,把所有话都说出来。”
可是怎么说呢?怎么说“我其实很自卑”?怎么说“我害怕跟不上你的脚步”?怎么说“你对我越好,我就越有压力”?
这些话太丑陋了,她说不出口。
所以她选择沉默,选择用冷漠来保护自已可怜的自尊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。新家所在的这栋老楼里,大部分窗户都暗了。只有她这一扇还亮着,像黑夜海洋里一座孤独的灯塔。
卧室里,夏芳菲也没有睡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手机屏幕亮着,停留在和邱荷的聊天界面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她发的:“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,不用等我吃饭。”
邱荷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就一个字。
夏芳菲想起大学时,她们有说不完的话。熄灯后还会偷偷发微信,聊今天遇到的趣事,聊未来的梦想,聊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,聊天变得这么简短了呢?
从什么时候开始,邱荷看她的眼神里,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了呢?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没关系,她告诉自已。只是过渡期。等邱荷的工作稳定了,等她自已适应了职场生活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她们可是拉过钩的,要做一辈子的朋友。
一辈子的朋友,怎么可能被这点小事打败呢?
窗外,十月的风吹过梧桐树,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像叹息,又像预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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